Archive for the ‘手记’ Category

01.16:不得不做

读04年版薇依传记。想起更早以前看斯宾诺莎。他们身上有相同的东西,可以被称为意志。但意志是与品格有关的吗?意志应该来自于对其他一切都视而不见的专注。这种意志才是背后的,而不是前额的。其力量可以大得惊人。所以怎能说薇依是“苦修”呢?只是意志之坚定,以至于完全抛弃了肉身。苦,是外部的形式,而内部发生的一切都是合情合理的。她只能那样去做,没有其他的选择。意志在被当成美德赞颂之前,应该想一想专注。修行者专注于自身,圣徒专注于他人。不是“我要做”,而是不得不做。体会到从背后产生的推动力是重要的。只是也许薇依走得太快太急了。但想到在她身上发生的一切,又会觉得,怎么可能慢得下来呢。在某个时刻,自由的愿望退位,另一种东西取而代之。几乎就像是一种显现。

01.01:幸福的当下

幸福的人一定是自由的。因为在幸福的当下,欲望已经得到了满足(快乐),而新的欲望还没有产生(无痛苦)。痛苦一定意味着受束缚,因为痛苦产生于愿望(财富,地位,朋友,爱人,知识,完美的作品,一个答案,安全感,等等)的无法达成。而对痛苦的赞美是因为有所期待。
当下是无法被捕捉的。能被捕捉的只有过去(记忆,经验,总结),以及未来(想象,期待,愿望)。当下只能被体会,被观察。因此过去和未来都不是真实的,它常常改变。只有当下是真实的,但转瞬即逝。将自己无偿的托付给生命,则能永远的活在当下,并意识到一切真实。应该当一个被动的人,一切行动必源于真实,或安于等待。自由一定是在被动中获得的。因此应放弃对自由的追求。
无所保留的耗尽,然后将看到什么?
星空是美的。

2009-11-25

现在是早上六点。六点,应该算是早上,还是凌晨?你不太清楚。你只知道现在天还没亮,窗外一片漆黑,由于有雾,玻璃上只能看见一盏灯的倒影。你的形象隐藏在灯的背后,显得有些神秘。你在桌前呆坐了几分钟,试图使自己回到昨晚临睡前的状态。那时你在黑暗当中想到了很多东西,并叮嘱自己醒来后一定不要忘记。你只睡了三个小时,醒来后似乎忘记了。有两句话记在手机上,现在你看着它们,努力填补在它们之前和之后的空白。但你发现有些东西已经死了,尤其是这两句话。当你坐在这儿,开始试图引诱那些快要被淡忘的碎片时,你察觉到自己正在滑向另一条路,茫然的回不了头。
你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些碎片。你是所有事物的映射。你花了二十八年的时间才坐在这张椅子上,然而坐在这里的人并不是你。你是过去的一切,也是现在这一切,未来也将如此。因此万物都有意义,唯独你没有。不要谈论灵魂,也不要寄希望于来生。你只是一团虚无。虚无就是极大丰富。你是世界本身,但你并不知道。
生前一无所有,死后烟消云散。
如同天亮时,你看见自己消失在窗户玻璃上那普通的光亮之中。

10.19:画面

关于她无比懊悔的过去,总是在她脑中被归结为那样一个画面:16岁的她乘坐的火车缓缓启动,外婆和母亲在火车后面哭喊奔跑。但她毫不在意,她的头脑里幻想着全新的生活,以及这生活可能给自己带来的改变。
一切当然变了,只是在她看来,是变得更坏而不是更好。假如当初自己没有一意孤行,坐上那辆火车,她的人生会是另外的模样。当她和丈夫吵架,当她的女儿令她失望,当她扑在母亲和外婆的墓上放声痛哭,她想到的都是那个画面。这画面充满了戏剧性的力量,多年来占据她的身心,成为她全部懊悔和痛苦的集合,并时时反射着她的懊悔与痛苦,无论后来再发生什么都不能取代它。
也许在画面形成的同时,暗示便已经发生了。构成我们全部生活的画面是有气味有生命的。不是对结局的暗示,而是对事实的暗示。
她生于1953年。当她说起“我永远记得……”,她是那么的难过。

04.06:关于做自己

做自己,这三个字本身就容易令人误解。问题出在一个“做”字。“做”,是一个动作,“自己”则是这个动作的目的地。同时,“做自己”又容易从“做别人”延伸得来,仿佛两者之间存在着某种对立的、非此即彼的关系。这样一来,“做自己”这个词组就似乎显得有计划、可实施了:既有“做”这个动作,又有明确的实施内容(不是别人,就是自己)。
再想一下就知道,“自己”不是他人的对立面,某些情况下两者之间甚至可以无须相互关联。不是顺藤摸瓜或是照照镜子那么简单。不必因为别人是怎样的,自己就必须不怎样。眼睛始终盯着他人,力图做到与众不同,其结果只能是变成他人的倒影。“自己”从来就是一个模糊的,并且不可能清晰起来的形象。当一个人决心要做自己的时候,难免迷惑彷徨。而做自己的过程,便不能再用简简单单的一个“做”字敷衍了之了。
这是一个如此复杂激烈,但又静默无比的过程,包含着不同程度的加减法、化合作用、纠缠反复、抛弃与发现,破坏与重建。平静之时如同黑夜中行走的老牛,激烈之时则不啻于暴力血腥的角斗场。这是一个内在自我与外部观念彼此冲突,但又互通有无的过程。而不是事先确立了一个所谓的自我形象,然后再去慢慢塑型,添笔加墨。不做别人,倒也不是完全错误的,但要理解它的实质——是对教条主义的反驳。
因此便可以解释教条为何如此危险,那是因为“做自己”的多变。然而教条并不仅仅只存在于那些显而易见的事物中,更常常出现在隐秘之处,使人行其事而不自知。许多人在力图做自己的过程中,找到了自认为行之有效的途径,例如某某文学,某某诗歌,某某音乐,诸如此类无一不是从萌芽时便为另外一种隐秘的教条所惑,至于其后发展的渐行渐远也就不足为奇了。
做自己也不意味着创造某种“新”,这是对创造力的极大误解。创造力本来就是一种在夹缝中生存(因为旧事物永远不可能瞬间消亡)的力量,而非寻觅一个虚无缥缈之处(实则是换汤不换药),生造一个四不像出来。这也是我如此热爱韩东的《扎根》的原因。一个已经被写得泛滥枯燥的题材,却在韩东的笔下重新焕发了生机。这是真正的创造力。读到细微之处,尤其体会深刻。
要把目光收回来,收到自己的内心深处,从此地出发,再投入到广袤的世界中去。我也是这么对自己说的。特别是在糊涂的时候。

最后,我想贴一段帕慕克《黑书》中的文字。正是这段话(或者说是那一整个章节)触动了我。那一瞬间的体验终身难忘。

很久以前,有一个王子住在这座城市里,他发现生命中最重要的问题,在于一个人能不能做自己。他的发现花了他一辈子,而他的一辈子就是他的发现。这是他为自己短暂的一生所下的简短评论,通过口述由书记员抄写下来–为了写下自己的发现,王子在生命最后几年雇请了一位书记。王子说,书记写。

——帕慕克《黑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