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变形记》:人生一世,草木一秋
《知青变形记》我是一口气读完的,合上书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几乎没能看清最后一行字。我的第一感受是满足。能让人满足的小说是少见的,因为它首先意味着不炫耀,其次是无障碍、诚实同时又趣味横生,并最终触动内心。这其中所需的努力是不简单的。
《知青变形记》讲的是知青罗晓飞被诬陷奸污母牛,恰逢村上发生凶案而被迫顶替已死的村民,进入一户农民家庭,“变形”为范为国的故事。小说使用的是第一人称,这便从一开始就存在着一个需要去解决的问题:叙述者。实际上,它有两个叙述者,一个是小说的主角罗晓飞,一个是小说的作者韩东。而《知青变形记》在这一问题的解决上是相当彻底的。这不仅仅是角色扮演的问题。因为叙述者是谁、处于何时何地、对谁叙述,都将成为小说“再现”的一个阻碍,或者说是必须担负的任务。有时处理不好,便会造成一种不真实的主观色彩,比如作者的身份会取代小说主角。而《知青变形记》既是主观的,又是再现的。二者彼此制约又相互服务。
于是从一开始便需要设计一种非作者韩东的视角,既罗晓飞此人。语言和叙述策略或许是比深入人物内心更关键的。《知青变形记》所使用的语言和我所读过的韩东的其他长篇全然不同,能很确切的感受到其中的气息贴合于那个年代,罗晓飞这个人物也就真实起来了,而罗晓飞视角中其他的人物和事件也都各归其位,因为准确而尤显生动。由此可以进而推想在计划这部长篇的时候,韩东做了何等充分和细致的准备工作,并且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克制,对于小说将往何处去,既保留未知,又相当明确。
不急于走到终点,好像是韩东的长篇作品所共有的一个特点。在《知青变形记》中也同样如此,我想这是小说中的一切与主题之间的关系似有若无,若隐若现,而呈现出的一种现象。目的性隐藏得近乎于无,但每一个画面和细节都并非毫无意义。因此不是缓慢,而是一种舞蹈,像黑夜里围绕火堆所跳的那一种。直抵主题是僵化的,唯有被主题所照耀(而非一头扎进火堆)才能使整部小说灵动起来,获得最起码的生命力。
关于“变形”,罗晓飞的人生戛然停止,被迫进入另一个人的生活,身份的转变也伴随着环境的置换,一切都不一样了。知识青年下乡是为了再改造,还有什么比这样的改造更彻底呢?不可不被称之为巨变。但罗晓飞似乎没有做过多的抵抗与挣扎,最初的不接受甚至看起来仅仅像是不适应。他一直被命运裹挟着向前,起初是被同伴诬陷,接着被村民替换身份,连后来返城都是邵娜要求的。
人在各种力量面前的确渺小,但看看这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并无损失:
罗晓飞失去了邵娜,得到了继芳
继芳死了丈夫,得到了罗晓飞
邵娜失去了罗晓飞,得到了大许
大许虽然可能做了亏心事,却心想事成得到了邵娜
范为好失手杀了兄弟,却得到了一个更好的兄弟
坏人王助理不仅依然坏着,还变成了王局长
……
各种力量始终维持着平衡,损失的得到了补偿,甚至比以前更好。罗晓飞的顺从不禁变得合情合理。当然我们也可以想象另一个故事:罗晓飞被迫变形为范为国,他感到痛苦,万分怀念自己以前的生活,对眼前的一切都拒不接受……
两个故事,两种建构,传达出的东西也是不一样的。就像小说结尾处,罗晓飞给范为国上坟(或者说是范为国给罗晓飞上坟?)时说的一段话:
“听好了,罗晓飞,你已经死了八年了,也应该安息了,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你这号人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或长或短,或贫或富,都是一样的,都得死,死了以后就再也不分彼此了。没有人记得咱们,哪怕是儿女子孙呢?就算儿女子孙记得,他们的儿女子孙也记不得了。各人有各人的日子,各人有各人的命,所以呀,人要知足。活人要知足,死人就更是如此了。你是一个死人,死了八年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以前呀,咱们都没有活过,头一回做人就变活了,那是赚的。赚多赚少都是个赚,只赚不赔没啥吃亏的。对咱们这种情况来说就更是赚大发了。罗晓飞,你就安息吧,以后我也不会再来看你了。”
面对扭曲的历史,文学作品时常容易屈服于一种惯性逻辑,即人性在特殊的时空也是扭曲的。而《知青变形记》却提供了一种更加辽阔的视角:什么样的人生都是一样的。你我也是一样的。甚至穷凶极恶之徒也并无不同。无论发生何种变故,不过是活动在世间而已。一切都是圆满的,如同阳光总是均等的洒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这实在是十分动人的。
好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