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

我第一次看见它是两个月以前。它趴在三楼左边住户大门旁的墙壁上,一动不动。由于是夜里,第一眼我以为它是某种垃圾,第二眼才被吓了一跳。它是一只巨大的蜘蛛,全身黑色,算上八只脚的长度,比我的手掌要大。那八只脚,长得极为粗壮,即使夜里我出于恐惧而远远地看它,也能把每一只脚看得清清楚楚。我几乎以为它是一只玩具蜘蛛。
我匆匆忙忙的上楼了。整晚我不由自主的想象了好几个情节,每一段的结尾,这只蜘蛛总是从不同方向跳到我的身上,并且我怎么也甩不掉它。在最可怕的那段情节里,它钻进了我的耳朵,当然从此再也没有出来。
由此可见,我怕蜘蛛怕得要死。但蜘蛛在我的梦里只出现过一次,大得像飞碟,从教室窗外悬吊下来,正要击碎玻璃。此后从未梦见蜘蛛。所以蜘蛛只能算是我的白日噩梦。其次是蟑螂和多脚虫。看见蜘蛛我就会忍不住幻想它是如何趁我不注意,从阴暗的角落里向我发起攻击。在所有的情节中它都迅猛无比而又狡猾残忍,几乎无所不能,我完全被它击败了。
如今,我遭遇了人生中所见的最大的一只蜘蛛。它在三楼的门口呆了十多天。只要我出门或回家,三楼就是一个险恶之地。走到四楼或二楼的时候,心跳就开始加速,所有的感官都变得极其灵敏,甚至感觉耳朵都由于用力伸长而有些嗡嗡作响。你必须像只猫一样地经过三楼。睁大眼睛,锁定你的敌人,脚步从慢从轻,但一切都要迅速。不能慌神,更别幻想用脚去踩它。最好让世界维持原样。你只是悄悄经过而已。
还好,它只是在那里呆着。几天以后我就发现,它基本上从未挪动过一步。那八只脚在墙上的角度连轻微的改变都没有发生。我对它的印象如此深刻,不可能记错。我有时幻想它说不定已经死了。有时又奇怪为什么三楼的人不拿杀虫剂干掉这只恐怖的东西。他们每天在那扇门进进出出,还在门口堆放垃圾,难道从来就没注意到它么?我能从自己家里拿杀虫剂来干掉它吗?那毕竟是三楼,是别人家的门口。我能在别人家的门口喷杀虫剂(甚至可能尖叫)吗?
十多天后,我在四楼的墙上看见了它。心头立刻被不祥的阴云笼罩。接着是五楼——担忧更确定了——再然后,有一天,我从家里出来,刚一开门就看见它了。比起在三楼呆的那十多天,它的这次行动显得十分迅速。从三楼到六楼,只花了三四天而已。它缩在墙角里,和以前趴在平面墙壁上的样子很不一样,八只脚彼此交错扭曲,有的被身体遮住,已经没有了蜘蛛的形状,加上墙角光线昏暗,一眼望去倒像是团夹杂着尘埃和各种昆虫尸体的废弃蛛网。我多么希望它就是一团蛛网啊。有时我甚至已经十分笃定地认为,它的的确确是一团蛛网。可又马上会看见它的其中一两只脚,粗壮的黑色的脚,毫无疑问属于蜘蛛。
它在那个墙角呆了一个月之久。这次我怀疑它真的死了。这一整个月它都不可思议地一动不动。我首先想到冬天来了,它也许是冻死了。也想过它说不定是在产卵。或者冬眠。或者盘算着什么更大的阴谋。起初我还战战兢兢地从它下方经过,后来经常站在墙角下抬头仰望。我仔细打量它的样子,比较它姿势的改变,想要证明它的已死或者狡猾的活动。但它只是呆着。有时我也对自己发生兴趣:为什么我从没想过给它拍张照片,放到网上去,让人看看它是什么种类,或者只是查一查蜘蛛是否冬眠这个简单的问题呢?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蜘蛛是否冬眠。我甚至都不清楚自己到底想不想知道。
它像团蛛网一样一直呆在墙角。一个多月过去了。它醒了。它从那个又高又远的墙角移动到了我家门口。回家的时候我发现它正趴在门牌旁边,两只粗脚慵懒地搭在数字“6”上。如果说我在恐惧之余还有一点愤怒的话,就是这两只脚激起的(阴谋!原来是阴谋!)。但现在我更担心怎么拿钥匙开门的问题。要命的是那短暂的几秒,钥匙插进锁孔,然后快速闪进,关门。但动作要谨慎,不能惊扰它。它和我头部的距离只有二三十厘米,要是跳下来,或者趁机从门缝蹿进去就糟了。那可是个复杂的战场,有家具和墙壁的夹角,有床底,各种迂回曲折的角落,可供任何蜘蛛长久驻扎并繁衍生息下去。那时想干掉它就难了。那时睡觉就要把耳朵也塞起来了。
当然我最终安全进门。诀窍是在开门前把动作在心里重复很多遍,然后吸气,咬牙。只是进门后又很沮丧的想起了还有一个出门的问题。但我毕竟磨练出来了。主要是磨练出了赴死的决心。第二次出门时我把楼道里的窗户打开,心里祈祷也许哪天它饿了,会外出觅食并发现一片崭新的天地。有一天我惊喜的发现它果然不见了。但第二天它又出现了,位置还向下移动了十几厘米,趴在门框上,当我开门的时候,它几乎就在我的耳朵旁边。
好多天我都在想怎么办。假如它一直呆在对面的墙角里多好,大家相安无事,它做它的蜘蛛,我进我家的门。我把觅食的通道都为它打开了,多么有诚意呀。想不明白到底这里有什么吸引它的。是冬天的高处比较温暖呢,还是什么其他的蜘蛛习性?
这天上午,我在去取快递的路上终于决定杀它。日子不能这样过下去了。我想好了计划,详细到具体的动作和道具。杀虫剂在阳台门口,是雷达牌的,还要找一本厚点的杂志防身。右手拿杀虫剂,左手拿杂志,穿厚重点的鞋,站在楼梯上,保持一米多的距离,然后伸长手臂快喷,同时往后退两步。杀虫剂喷一次多半是杀不死它的。我曾用这瓶雷达喷过一只拇指大的黄蜂,在反复多次喷洒之后,黄蜂历经半小时仍在一滩液体中挣扎。所以杀虫剂的作用只是降低它的活动能力,等它从墙上掉下来,则可用杂志迅速猛拍,差不多时再一脚毙命。
我思考这过程当中是否还有什么纰漏。也许最大的纰漏是我可能低估了它的能力。但这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进门时我快速地看了它一眼。这是我看到它的最后一眼,不过我什么感觉也没有。我在心里重复着接下来的动作程序,十分镇定。
进门之后,为了保证过程的顺利,我打开电脑,上网搜索了一下有关蜘蛛的内容。搜索关键词是“毒蜘蛛种类”,不过只看了两三张图片和几个网页。我发现它长得的确有点像一只毒蜘蛛。我还看到,印度有一种毒蜘蛛可以连续18年不进食。此外蜘蛛在冬天的确是行动缓慢的。仅此而已。估计过段时间,除了18年不进食的蜘蛛以外,其他内容我都会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我改变了主意。我给物管处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们在我家门口有一只巴掌大的蜘蛛。很快就有人来了。过程只花了不到一分钟。它先是被对讲机从墙上捅下来,掉在地上以后又被两只皮鞋先后踩了三四脚。由于隔着房门,我只能从门镜里看见物管人员的动作。结束后我打开门,看见它在楼梯上,周围是几道湿乎乎的痕迹。
它在那里缩成一团,小得不可思议,完全不可能是原来的那只。
但它确实被干掉了。
尽管也许只是它的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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