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很多年我在为这件事苦恼:我活得还不够坦然(也或可以说是认真),或不如他人坦然。远在童年时期就有意无意拒绝接受这个正常世界的正常规范。拒绝学会如何与人相处,拒绝思考与人的关系,将世界简单的划分为喜欢、厌恶,以及与己无关的灰色地带。偏狭、封闭的生活经历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同学说,我留给他们最深的印象就是一个人摇着钥匙串,走在马路边的样子。我爸多年来一直将我独自背着手在菜场溜达的场景当成笑话来讲。早先,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后来,每当小说需要借助一些共同的经验,需要一个典型的形象时,很容易就陷入了混乱。于是我自然而然地产生疑问:假如过去我是另外一个人,假如在这个人的过往经历中,充满了扑面而来的现实细节,是不是就不会混乱,问题也就更容易解决?
    几年前有人对我说,你应该像一个正常的女孩,你应该笑起来前仰后合,并且勇于在众人面前说话。这种美好的愿望说的多了,我就真的不安起来,觉得是自己有错。
    后来才渐渐明白,一个人怎样活着都没有错,是谁都没有关系。
    如果能诚恳地面对并接受,一切细节就都是可用的。你从来也没有远离过这个世界。你拥有一切眼之所见,耳之所闻,包括梦,幻想和故事。除非丧失记忆,任何人都拥有足够丰富的个人经历和体验。不肯承认或干脆抛弃,如果不是为功利所惑(不仅要自己觉得好还要所有人都觉得好),就是自寻烦恼。也就势必会遇到因此而造成的障碍和困难——而它们原本是可以不存在的。
    我明白我写不了什么。如果强迫自己去写,就会非常不顺手。我想我也还没找到真正顺手的东西。这么说不是在强调所谓的“坚持自我”(我们经常在某些时候给“自我”乱下定义和制造形象),而是说,一个问题,会有许多种解决之道。
    四处碰壁,总会碰到一个出口,不用着急找什么捷径(其实是条绝路)。
    所以要写诚恳的东西(哪怕很差),而不是牛逼的。
    还要坚定这样的信心:与你关系紧密的东西,也一定能在他人身上找到。

    想起有一天,我正为某个小说中的细节烦恼,进而陷入自我纠缠时,情急之下问道:何处能够洞悉人性?
    肉叼着根烟,瞥了我一眼,很有佛相的说了四个字:俯仰皆是。

  • 手记09.19:呼吸 - [手记]

    2008-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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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投入了也不好。容易被一种叙述的快感牢牢攥住。以前有这样的误解:认为叙述的快感能带来好的东西。有时是,但更多时候回过头来看,即使有那么一些让自己感到得意的句子,可整体却是单薄的,僵硬的,轻飘飘的。
    最好的叙述应该是松散之间又结构紧密。这种结构,可以联想到网、布纹、编织物。可以不那么整齐,不漂亮,但一定相互支撑。尤其是小到细部的时候,段落与段落之间,句子与句子之间,最能看出掌控力。
    这对我是目前最重要的难题,即叙述的收放。我的理想是写一部网状的小说。可是真难啊。我才刚刚学会一边写一边喘气。但是如何呼吸呢?捉摸一部小说的节奏,特别是细节的地方,简直太耗费精力。有时一天也处理不好一个段落。有时觉得自己都不会写小说了。
    秋凉已至,继续做我的苦工吧。
  • 是事休 - [手记]

    2008-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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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爸妈活得并不幸福。至少我很少在他们的身上感到过幸福。到了一定的年龄以后,这种不幸福就变成了痛苦。他们也许从未认真想过幸福为何物,如何使自己过得幸福一些。年轻时或许是有的,那时还没有日后这许多痛苦。
    一个人如果痛苦太多,是很难幸福的。当然,这是句废话。它的另一种表述方式是,假如痛苦多得使我们应接不暇,自然没有功夫去想别的。
    人很容易沉浸在痛苦里,因为人一旦痛苦,就要想办法去解决它。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劳永逸的方法。
    可人的勇气都用去抗争了。

  • 与莫瓦的讨论续 - [手记]

    2008-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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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了你的回复,呵呵,有个感觉是,话越说越多,越多越乱。所以我也在想,到底要不要再回复一篇呢?再往下,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呢?我有点懒,就怕越说越多。但最后还是决定谈谈,因为有两点还是值得说一下,就是你提到的“时间去而不返的焦虑和语言表达之困的焦虑”。
    在这以前,先说说“误会”。我仍然坚持把写作和做人分开。可能“做人”一词容易产生歧义,那么就用“生而为人”这个词吧。在最早的那篇博里,我说到“对世界无话可说”的时候,其实提到的是“生而为人”的烦恼,也仅仅指向“生而为人”。换句话说,如果我不写作,我仍然有这样的烦恼。我说的“分开”,可能用“分清”更恰当一些。什么是生活的,什么是写作的。分得清,不意味着二者毫无关联,只是不至于当生活的烦恼来诱惑我们的时候,让我们自认为是写作的什么(灵感与状态)来临。烦恼有很多种,而烦恼也是因为我们生而为人。你说“写作和做人是一回事”,我完全不赞同。二者的纠缠不休会带来很多问题,最深层的问题就是我们以“写作者”来定位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最坏的影响则是我们以写作来要求这个世界。
    所以,“时间去而不返的焦虑和语言表达之困的焦虑”是我们最需要看破的。需要看破,需要放下,需要没有执念。时间的去而不返是一个客观存在,写与不写它都在发生着,焦虑其实在于“成与不成”。你所说的“传媒语境”同样如此,但“语言表达之困”的说法是不准确的,也是我不赞同的。语言独立于世界,有何“困”与“不困”之说?困的不是语言,是我们自己。就像“纯文学”一说,“纯”的不是文学,而是“人”。需要看清这是一个人为的概念,像韩东所说,是文学死亡的罪魁祸首。如果有一天,文学成为了小众们相互取悦的工具,那它就死了。写作者和世界是没有冲突的,“冲突”只是人为制造的一种安慰。
    最后,回到我们最早的话题吧,做人和写作。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像一个文字工作者一样写作,这是最简单的说法,对我们自己而言,也是最有帮助并且最有效的。还要加上一句:除此以外,别无其他。

  • 再与莫瓦讨论 - [手记]

    2008-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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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到你的短信。或者我们不谈做人吧,就说生活。做人是生活的基础,这不难理解,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生活。写作的人应该过怎样的生活?潜意识里我们都在考虑这样的问题,它表现在我们的行为上,我们的言语之中。我说做人要和写作分开,实际上说的就是生活要跟写作分开。但这话并不完全准确,因为我们的生活仍然在对写作产生着影响。可我并不觉得,这样的影响是“焦虑证明是写作时机的来临”,它们之间的关系不应该是这样的,这是一种误会。这个误会的影响很深,几乎所有的写作者都曾经在某个阶段这样暗自以为,包括我也在内。可它终究是个误会。我们的确是会经历焦虑的,有的是因为生而为人,有的是因为写作从某种程度上改变了我们(视野与体验不同而产生抵抗),即便如此,焦虑的出现也只是一种客观存在,就像受了凉要感冒一样。这个误会所导致的后果是“天才崇拜”(因为他是天才,所以他说什么都是对的,做什么都是值得原谅的)、借口(因为我在写作,所以我可以是一个“病人”,我的生活可以一团糟,只有糟糕才证明我是一个作家,是一个诗人),并最终找不到自己(那些我喜欢的作家们不都过着这样的生活吗)。
    在前面的博里,我提到了做人的烦恼,那是因为有些时候,我的确想成为一个“正常”的人。我的“不正常”不是写作导致的,而是性格的原因。我们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谈到这些问题的时候,是在“做人”的范畴,而非写作的范畴。我的“不正常”带给我的是生活的烦恼,而不是写作的烦恼。当然,有时是会相互影响的,但你得清楚,这影响到底是什么,是从哪里来的。你清楚了这些,它就不会再迷惑你。
    你说我在“找写作与做人之间平稳的处理”,但不是这样的。我没有去寻找写作与生活或做人之间的平衡,因为它们并不在同一个天枰上。没有必要去寻求那种莫须有的平衡。我所指的“分开”也不是二者就背道而驰,老死不相往来了。它们之间的关系在于“体验”,在于带着一双眼睛去生活。可是不能相互指证。我时常把自己想象成两个人,一个在这世界上行走,另一个在上空看着它和这个世界。不必用力,不必抗争,不必愤愤不平。意外的收获是,这样做也可以治疗我们的焦虑。

    感觉电话很难说清,所以答复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