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点歪的饮水机   
      
      我盯着饮水机看了很久。它好像有点歪。是哪里的问题,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歪的呢?我记得房东把饮水机抬过来的时候,它并不歪,而是好好的在那里的。现在看来,它和左侧的墙壁线条明显的不平行。也许是墙壁歪了。两个月以前来安空调的工人说过,天花板的线其实并不与地面平行,他用重力锤显示给我看,确实不平行。他还说,空调必须与实际的地面平行,才不会发生故障。
    所以,空调看上去与墙壁也是不平行的。但那确实是墙壁的问题。而饮水机的问题就没有重力锤来证实了。反正现在它看上去有点歪。
    我又看了看饮水机的底部,似乎与地面也不平行,好像哪里缺了一点,或者哪里多了一点。接着我发现,电视柜似乎也有一点问题,还有电视柜旁边的电脑桌,电脑桌附近的窗台,这所有的东西之间,似乎都是不平行的。
    这间屋子突然变得很奇怪,摆在这里的所有物品好像都不对。也许是使用了不恰当的参照物导致的。很有可能是确实与地面不平行的天花板。它是惟一被重力锤证明过的,不平行。而在这个屋子里的所有视线,不可避免的要受到天花板的影响。
    因而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莫名其妙。突然有种感觉:说不定我要在这样的屋子里待上一辈子。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从哪里来的。
    
    你在看什么?他问。
    饮水机。
    饮水机有什么好看的?
    好像有点歪。
    他眯起眼睛看了看。没有啊,挺正常的。是不是做爱以后产生的幻觉?
    幻觉倒不至于。不过每次做爱以后,确实发现对周围的东西很敏感。好像一下子变得很清晰。
    他突然把耳朵贴在我的肚皮上,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我也来敏感一下。
    过了一会,我问他,听见什么了?
    咕噜咕噜的。
    当然是咕噜咕噜的,你没听过?
    没事听别人肚皮干吗?
    说的也是,不过我就听过。好像是小时候听过父母的肚皮,也是咕噜咕噜的。你就没听过父母的肚皮?
    想不起来了。他听了一会,抬起头说,你来听听我的?
    肯定差不多吧,我一边说,一边把耳朵贴在他的肚皮上。
    出乎意料,居然什么也听不到。我又贴得更紧了一些,但还是听不到。好像他的肠胃此刻停止了蠕动一样。这似乎不太可能。
    怎么样?
    听不见。
    怎么会?没有咕噜咕噜的声音?
    一点也没有,什么都听不见。真是奇怪了。
    不可能的,你再听听看?
    我又把耳朵贴得更紧。真的听不见,什么声音都没有,就有一点微弱的心跳,不知道是你的还是我的。
    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个原因。一想到这个原因,我就觉得很好笑。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听不见吗?他说为什么?我就告诉他。他哈哈大笑起来。
    我差点就自己弯腰去听了。他说。
    那得需要软体功才行。我也笑。
    你再听听这里。他指着肚皮下面的那个说。
    此刻它软绵绵的,乖乖的待在两腿之间,看上去很可爱。尤其是抓在手心里也是软绵绵的。我把它放在耳朵边上。
    这个有声音吗?
    有风声。我说。
    怎么会有风声?
    就是有嘛。就像海螺壳里的那种风声。 
        海螺壳?
    对啊。海螺壳是硬的,不能完整的贴合耳朵,有空隙,所以听起来就像风声。
    手里的感觉突然开始慢慢变硬。我的耳朵还贴在上面。
    现在风声是不是更大了?
    我又听了一会。确实更大了。
    
    这次之后,我们都没了力气。也没心思去想饮水机。他点了一根烟,默默的抽完,开始在床边穿衣服。我看着他一件一件的往身上套。内裤。毛衣。牛仔裤。最后把外套拿在手上。
    我走了,他说。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的力气。
    他穿上外套,在门口拎起背包,背上。然后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了。这间屋子被突如其来的黑暗与宁静吞没。躺在床上,我想,被吞没的还应该包括饮水机。
    
    就这么不知道睡了多久,又被电话吵醒。恍惚中我想起,从酒吧回来以后,手机就一直关着。
    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了。眼睛又干又涩。
    电话铃一直响着,看来对方很急。脚步虚浮的走到电话机旁,拿起听筒。
    手机怎么一直关着?杨志在电话那头有点不高兴。杨志是我的男朋友。
    哦,白天在充电,忘记打开了。
    晚上我打你电话怎么也没人接呢?
    我去曼联酒吧看书了。
    哦。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
    我总觉得有点担心。好像回去就见不到你了。
    为什么这样觉得?
    不知道。他叹了口气。
    别担心了,我说,反正你后天就回来了。
    也是。你在干吗呢?
    在睡觉。
    这么早就睡了?
    现在几点了?
    才10点多。
    今天有点累,八点多就睡了。
    那你继续睡吧。一个人能睡着吗?
    我不是已经一个人睡了好几天吗,没事。
    好,那我挂了。
    
    挂断电话,我打开手机。上面只有一条短信,是杨志的:你在哪儿?给我个电话。时间是八点三十二分。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沙发上,又盯着饮水机看了一会。然后走到卧室,打开衣柜,从里面随便挑选了几件普通衣物。究竟使用背包还是旅行箱,让我犹豫了很久。最后决定用背包。
    我把衣服装进背包里,带上牙刷,从书架上拿了两本小说和一本诗集。拆散了一条中based on number of characters.南海烟,分别放进背包的两个侧袋。另外还带了三包纸巾。最后检查了一下钱包里的银行卡,查了手机话费。
    一切都准备妥当。出门前我看了一眼车票,11点48分,现在还来得及。

  • 不可重复的舞会

    昨天,我参加了一次不可重复的舞会。取这样一个名字,可能有很多原因:1、参加舞会的人都死了;2、参加舞会的其中一个人死了;3、举行舞会的这一天从此在日历上消失了;4、我们被禁令不可再举办类似的舞会;5、我们举办舞会的地点在第二天便不知所踪(不管什么原因)……等等。
    总的说,它在这以后或这以前的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是独一无二的。我参加了这样的舞会,被称作“不可重复的舞会参与者”。这个称呼有两个意思:一、我是不可重复的舞会的参与者之一;二,在这场不可重复的舞会上,没有从头发到脚趾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得到这个称呼的人很多,所以,它就被改成“不可重复的舞会参与者离”,这样一来就没有任何人会提出疑问:至少称呼是可以重复的吧?
    在这场不可重复的舞会上,必然会认识很多不可重复的人,即:如果不是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看见同一个人,就不能算是不可重复的人。我为在这里重新认识夏夜里而感到高兴。邀请函就是他帮我弄到的。当我们走进会场,他就是“不可重复的舞会参与者夏夜里”,在这里我们可以做很多不可重复的事,并且知道它们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来一遍。

  •  《有一天,我的男朋友被马蜂蛰了》

    我这二十几年来从未被任何生物蛰过。比如马蜂、蜜蜂或一种会飞的蚂蚁。所以也不可能知道被它们咬上一口是什么感觉。但能肯定的一点是,那感觉不好。虽然没被蛰过,可我看过各种各样被蛰过的包。它们普遍肿得老高,又或者肿得很广阔。总之它们很少向纵深发展。小时侯我是很怕蜂类的,事实上不止蜂类,几乎所有的昆虫我都怕。像蜘蛛、蜈蚣、多脚虫等等。远远的看见它们我就会扭头向相反方向狂奔不止。但我从来不叫,我觉得在没有别人的时候叫是很傻的。
    这点小死跟我不同。据说那天早上他被马蜂蛰的时候叫得很大声。重要的是,他被蛰的时候没叫,而是发现蛰自己的是马蜂之后才叫。也就是说,跟疼痛比起来,那只从袜子里掉出来的马蜂更叫他毛骨悚然。
    所以我也就在早上接到了他的电话。那时我正要去上班。在公车上,我被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挤在中间。小死打电话来的时候他们都看着我。每次我在公车上接电话的时候,总是有人看着我。难道是我接电话的动作太奇怪吗。总之我在下一站就下了车,然后换乘了一辆的士往回走。我对司机说,快点行吗?
    二十分钟以后,我就看到了小死的大脚拇指。他又第四遍对我讲述了他是如何被马蜂蛰到的。过程很简单:早上他先是到处乱翻,找他的袜子,找得很烦的时候突然看见床头放着两只深蓝色的袜子,然后兴冲冲的穿上了。穿好袜子以后他就可以出门。中午他要为月底的一个影像展活动做宣传。就在这个时候,他觉得右脚一阵刺痛,愣了一下。难道袜子里有针不成?他把袜子又脱下来,抖了一抖,一只马蜂从里面掉了出来。他发出了“啊”的一声惨叫。
    我就是在这声惨叫之后接到了他的电话。他说他整条腿都麻痹了,他说,我快要死了。
    他说他快要死了的时候,往往有几种原因:一,没钱了;二,有任务没完成又不想完成;三,吃饭吃太饱;四,喝酒喝太多;五,写不出东西;六,做爱;七,胃疼或者头疼或其他什么地方疼。但反正最后都死不了。了解了他对死亡的预知往往都不准确,久而久之也就不太紧张。只是都会在他这句话的同时想,这回又是什么呢?
    这回是七,被马蜂蛰。
    被马蜂蛰了不要紧,关键问题是,马蜂的种类。我不可能去问赵忠祥也不可能去问生物老师。小死建议我去问医生。于是在看见他的大脚拇指之前我去了趟楼下大药店旁边的小诊所。我想,如果不是从印度尼西亚来的马蜂,应该没什么事吧。
    我向医生描述了他在电话里向我描述的情况,我说,整条腿都麻痹了。医生大惊失色,说赶快送医院吧。我说,没别的办法吗?医生说只能去医院。
    我于是拎着包向家里猛跑。
    打开门的时候,他正坐在床边抱着自己的脚看来看去,我说你怎么样,他说现在好象好点了。
    “那去不去医院呢?”
    “去医院干吗?”
    “诊所的医生说如果腿麻痹了就只能去医院。”
    “可我现在好象好了,只有一个脚指头疼。”
    我现在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原本以为事情应该是我匆匆忙忙跑回来,看见他脸色发青的躺在床上,脚拇指肿得像灯泡,我得背他下楼,来到街上,拦一辆车,火速赶往医院。可现在,甚至连他的脚指头也仅仅是比另一只脚略胖一圈而已。
    也就是说,我的营救计划泡汤了。
    他又说,好象总得涂点药膏什么的吧。但即使是药膏也提不起我的兴趣。小死还是坚持要把那根马蜂的刺拔出来。我给他拿了一个创可贴。他在自己的脚指头上摸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马蜂蛰在哪儿了。于是就到处都用创可贴粘了一下。但是刺没有被粘出来。我又给了他一张鼻贴,是粘鼻子上的黑头用的,他把脚指用鼻贴紧紧的包了一圈,又按了按,按鼻贴粘黑头时的使用方法,他也等待了五分钟,然后逆时针慢慢撕下来。但是那上面除了几根汗毛,什么也没有。他说,还是不行。我说,那鼻贴质量不好。
    真的,这盒鼻贴我都没用很久了。
    小死举起他的两只脚给我看,说右脚显然比左脚要肿一些。
    后来,我下楼去打印一份东西,又经过那个诊所,我决定还是买点药膏什么的给他。但医生告诉我这里没有。接着她又想了想说,“我知道一个方法,就是用人奶。”她看我好象没听懂,又说了一遍,“就是用人的奶。”她用手在自己的乳房上比了一个挤压的动作。出于礼貌我没有看她的乳房,只是看着她的眼睛。我点点头,说没有别的办法吗?她说我就知道这个了。旁边站着一直听我们说话的两个女人也说,被马蜂蛰用人奶最好。
    这个医生又接着告诉我,“前面右边的那个巷子里就有好多带孩子的女人。”
    我点点头,说谢谢。从诊所出来的时候我买了一支一次性注射器给我的钢笔,我的钢笔坏了,只能用注射器来灌墨水。
    现在我面临一个难题。我不认识正在哺乳期的女人,自己马上去怀孕也太晚了。难道真要我去那个巷子里找一个女人要吗?就算我去了,那里也不会有一排一排的哺乳期女人等着我。
    可我必须要找一个能给我乳汁的女人,或许她可能是个妇产科医生,她会向某个正在喂奶的母亲讨一点给我吗?我想她大概不会,她跟我非亲非故,她跟那位母亲也非亲非故。所以,即使妇产科有成吨的乳汁,我也要不过来。于是,我去了那个巷子。
    天已经快要黑了,是吃晚饭的时候。我希望我能在巷子里找到三个以上带着孩子的女人。这样我成功的机率就大些。在我走进这个巷子之前,我把这个过程想得极其惊险。我想,也许其中的某一个女人会打电话报警把我抓到精神病院去。哦,那是小安工作的地方,那里的墙壁发白,四处寂静无声。我或许会和一两个精神病患者围坐在一起打麻将。即使他们是精神病患者,我也未必能赢得了他们。因为我打麻将实在是太差了。幸好,在精神病院打麻将是不能用钱的。
    当然,事情肯定没有那么夸张,那些女人就是对我感到厌恶,也顶多不理我就是了。何况我也是女的,不存在变态的嫌疑吧。到这里,其实所有的念头都是一闪而过。
    我一拐弯,就进了巷子。那里只有几个骑自行车的人和几个走路的人,跟别的许多巷子并没有不同。再说这么冷的天,谁会抱着孩子出来呢?如果她不抱着孩子,即使她正处哺乳期,我也认不出来。总不能向每一个路过的女人要吧。
    我一直走到巷子的中间,都没看到一个带孩子的女人,前面看来也不会有。因为天越来越黑了。我决定回家去吃饭。
    但刚一转身我就看见从巷子口进来一个推着婴儿车的人,因为光线昏暗,我只看清她是一个女的,而并不知道她是小孩的妈妈还是小孩的外婆或奶奶。于是我加快脚步向她走去。快走近的时候,我终于看清这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我开始紧张起来,盯着她看。她也盯着我,直到我在她的婴儿车前面停下来。我看了一眼车里的小孩,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小胖脸,正在熟睡。车旁边挂着一些菜,显然是刚买菜回来。
    “对不起,请您帮个忙好吗?”我小声的问她。
    她只是很警觉的看着我,没有说话。我只好继续说下去,“恩——,”我必须把我的不好意思夸张十倍,以证明我没有恶意,我感觉到我的脸都红了,“是这样,我的男朋友被马蜂蛰了,医生说要用……恩,用人奶来治,所以,我——恩,不知道你能不能……给我一点……”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小得我自己都听不见了,只是很紧张的看着她的反应。我甚至期望着她不理我,推车走开,然后我就可以迅速跑掉。
    但是这位伟大的母亲仔细的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话,“好吧,你到我家来。”
    我乖乖的跟在她身后,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她也没有跟我说话,我感觉她肯定也不好意思。后来到了她家,她到另一间屋子去给我“准备”,我站在客厅。很快她出来,给了我一个瓶子,里面装着乳白色的液体。我接过来,脸又红了。她送我出门的时候在我背后小声的说,“被马蜂蛰了居然可以用这个来治。”我回头说,“恩,是啊是啊。”
    出了门又走在巷子里,我感到无比轻松。那瓶人奶在我的手里热乎乎的,很怪异。我想起小时候妈妈做胆结石手术,出院以后就带回两个瓶子,里面装着取出来的石头。我现在的感觉就跟那时看到那些石头一样。
    不过小死怎么也不肯用这瓶热乎乎的闻起来味道还不错的人奶来洗脚。就算我骗他说这瓶人奶的主人特别漂亮,他也仅仅是迟疑了一下,仍然紧紧的抱着自己的脚,警惕的看着我。他说他宁愿被一百只像猪一样大的马蜂蛰死也不用这瓶人奶。这是原则问题。
    我的计划又一次泡汤,这是除了营救计划外,今天我的第二次失败。所以我就跟他大吵了一架。并且我发誓即使他被一百只像猪一样大的马蜂围攻,我也绝不会救他。
    于是,此后的很多天,那瓶人奶就一直放在阳台上,后来就慢慢变了颜色,直到有一天它终于坏掉。人奶坏掉的这件事让我觉得无比沮丧。小死把它装进垃圾袋,在一天吃中饭的时候,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我本以为它应该得到比垃圾桶更好的待遇。
    后来,我又在街上碰到了那个女人。这次她没有推婴儿车,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她来。我上前跟她打招呼说我男朋友的脚已经好了,谢谢她的帮忙。可她看了看我,就像不认识我似的走开了。
    那天,小死告诉我,那瓶人奶,他还是半夜起床偷偷用了一点的。

  • 我想告诉你一个叫离镇的地方

    A女去了,B男也去了。他们在离镇互不认识,但他们都在离镇。据人们的传说中是这样。
    A女在离镇的一家卖油条面包的地方打工,奇怪的是,这样一个地方为什么会既卖油条又卖面包,A女每天早上4点就要起来,把昨天已经发酵了的面拿出来,做成油条和面包。离镇的人们一起来就闻到了A女的店里油条的味道。离镇有一条小河,所有的老人都说,我们小时候经常在这里洗澡。但它现在已经臭了。
    沿着这条小河,有呼啸的公共一会儿就开过一辆。B男在离镇上车,也在离镇下车,因为公共只在离镇里开。B男从来不吃早餐,这是不是他一直不认识A女的原因?但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他,A女是你的老乡呢,他肯定会出于好奇吃上一顿A女的早餐,来结识这位传说中的老乡。
    所以A女和B男都在离镇,他们互不认识。我也想去离镇。

  • 小说《离堆的故事》 - [小说]

    2007-05-14

    Tag:

    离堆的故事

    三个人,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男人坐在侧面,两个女人面对着面。
    好,开始吧。先说说名字?
    离堆的故事。
    离堆…是坟墓吗?
    不是。
    是古迹吗?
    算是吧,不完全。
    听起来像是一个比较哀怨的故事。
    还有呢?
    应该有一个女人。古代的。
    你继续吧,我听着。

    那天我和乌鸦以及乌鸦的朋友一起去了都江堰。在都江堰的一座吊桥上我跟乌鸦很俗的照了一张像,原因是导游小姐告诉我们一起牵着手走过这座吊桥的夫妻能够白头偕老,乌鸦的朋友张小华兴冲冲的就帮我们照了一张。吊桥的另一头是都江堰的某个地方(我也不记得是叫什么了),我们沿着河边走,到了尽头向右就到了离堆。名字真好。
    导游小姐说,这是李冰在修都江堰的时候,为了河水分流的需要,将一座山从中间分开,但是当时没有炸药,于是李冰命人放火烧山,当山体完全被烧热的时候,再用雪山冰块融成的雪水淋浇,很块这座山就裂开了。被分开的那一座小山就被称作离堆。没有一个传说,似乎显得有点扫兴。张小华指着我们身后的亭子笑嘻嘻的说,那是乌亭。我笑了,我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乌鸦倒是突然来了兴趣,说是吗是吗,一边转身想去看个究竟。我拦住他说别人开玩笑呢。
    离堆上面有一个大概是旅店还是饭庄样子的建筑。白色的。
    离堆没有故事,我想对乌鸦说我死后要把骨灰埋在这里,可自己又觉得没意思了。

    一般晴朗的下午,尤其是夏天,总给我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我喜欢C市,这个地方晴天少。
    那天是星期五,几号我不记得了。中午我去邮局给一个网站汇钱。两三点我回到家。她不在屋里。——确切的说当时她是在的,只是我第一眼没有看见。我到厨房看了一下,没有。然后我走到卧室,再到阳台。
    我吓了一跳,她正坐在阳台边上,两条腿悬在六楼的空中,看样子就要掉下去了。她一直低着头,看都不看我。我说你干什么,她轻轻的笑起来,说你别过来你过来我就跳下去了。
    我说你闹什么闹,快给我下来。
    她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笑着。
    我觉得她在捉弄我了。
    我扑过去抱着她(当然我肯定没有猛扑),说你老这么闹我们干脆就别在一起了,我走行了吧。
    她动也没动,让我抱着,突然又笑了起来,轻轻的让我很不舒服。她说,你看,我已经跳下去了。
    我向下看,楼下一堆人围着乱七八糟的一块颜色,我想我什么也没看见。

    第一个扣子就已经在乳房那里。他伸手过去,慢慢的解开了。
    你还去她那儿是吗?
    现在别说这个。
    第二个。
    我看了照片。
    手停住了,他看着她。你生气了?
    没有。
    你有。
    好吧,我有,那又怎么样?
    不就是离堆吗?
    这个故事你就别总在我面前提了。
    好吧,我们还要不要继续?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五只六只七只大概是九只鸟。鸽子吧?
    很大的一个鸽笼。我以前也养过鸽子,而且不是肉鸽,是真正的赛鸽。后来被我吃掉了。
    鸽子肉好吃吗?
    说不上什么好吃不好吃的,肉么,不都是一样的。
    你这个人不会吃东西,味觉迟钝。
    不过你给我做的就不一样了。
    你就会说好听的……你说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会有故事么。
    肯定有。
    就像离堆的故事一样吗?
    离堆的故事又不是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的故事。
    我认为就是。

    其实故事是一件很罗嗦的事情,短发女孩很疲惫的靠在椅子上。你看我猜了这么半天也没猜出来。
    那是你猜不出来,抽烟的女人还在抽烟。要不我们换个猜法吧。
    怎么换?
    你注意到了吗?她在写我们的时候把你称为女孩把我称为女人。
    因为你抽烟。
    可我们差不多大。
    好了,别绕开了,快说怎么换。
    换我来猜。
    那故事又要重新开始了。

    我曾经无数次的想起我从出生一直到五岁时居住的地方,那是一个山里的厂矿。叫“旭东厂”。在我能够说出这个名字并且把它写在纸上的时候,我是多么为我的记忆骄傲。还让我骄傲的是,那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我家的背后就是一条小河,他们说山清水秀的地方不是出天才就是出美女。关于我幼年的回忆就是那条小河以及许多的桑树。除了这些,还有一个就是小女孩被锯断手指的场景。
    那是一个农村的扎着羊角辫的女孩,大概跟那时侯的我差不多大。在医院(其实就是一个小诊所)的门口,三五个大人围着她,拉扯着。场景十分壮观。我记得我没有看见血,关于锯断手指的确信无疑似乎是来自爸爸的转述。但又好象是自己的想象。我的记忆就在这个地方被发现出了问题。到底那个小女孩是不是因为戒指取不下来而被锯断手指的呢?还是只是和我一样不愿打针?我记得那时候的我经常从医院的椅子上跳下来,带着屁股上针尖的划痕在小道上一路狂奔。所以总是爸爸带我去医院而不是妈妈。很难想象,当时正患着贫血的妈妈如何能在小道上追到狂奔的我,又如何能揪住我的后脖领一把拎起来。
    这件手指被锯的事情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我的噩梦,以至于在我的童年,我从来不受伙伴们的诱惑,去买那种附带着戒指玩具的糖果。但是现在,我开始怀疑起这段记忆的真实性,这么多年来一直存在的回忆其实可能就是假的。也许是爸爸为了避免我再次从针头下逃跑而编造医院的恐怖性。也许是我从哪本故事书(最有可能是《故事会》)上看到有关锯指头的故事而在那个场景发生时加上我自己的想象。但都无法证实了。
    就像那时侯我曾经相信一块石头会发光,而固执的把它带回家放在床底下,每天看着。或者认为河对面的人家是会吃人的妖怪。这样的想象充斥着我的童年。可它们都是那么容易被否定的,不像“锯手指”这么难以解决。这场让我觉得很失落(童年的记忆有被否定的可能是多么令人难过)的怀疑开始于那个下午在抽着烟的女人家里的一次谈话,我们在谈离堆。
    我甚至开始怀疑那个下午是否存在。

    男人已经不在了。电话铃响的时候,有一只蟑螂正在对面的墙上头朝下做着一种奇怪的动作。电话说我马上就过来了。
    你过来干什么,抽烟的女人猛抽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掐灭在烟缸里。
    想看看你。
    明天再来吧,今天我有客人。
    是谁?

    女人不抽烟了,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还是坐在老位置。短发女孩在对面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
    是男朋友?
    女人没回答,说我们继续吧。
    都整整一个下午了。
    可游戏还没完。
    这个游戏永远完不了吗。
    不。
    那什么时候才能完啊。
    怎么了?
    离堆的故事到底是什么你就告诉我吧。
    离堆的故事是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故事。
    可我认为是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故事。
    故事是由我来写的。
    好吧,你说,你为什么害怕承认这个故事?
    我没有害怕。
    那你那样看着我干什么。
    女人笑了,我看着你是因为,我想跟你上床。
    你是同性恋?
    不是。
    那你怎么想跟我那个?
    我不知道,女人吐了一口烟,淡淡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