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什么是“中国式”的?这一问题并不应该以“我要写中国式的小说”这一角度作为出发点。带着实用主义的、功利的念头去思考,除了会误入歧途,不会得到任何答案。如果说,许多写作者或是普通人所认为的“中国式的”,是一些特定的历史片段、传统的语言风格、几百年前的古代建筑、流传至今的仁义礼节,甚至于简而化之的京剧、民歌、长城、帝王将相等等——而这些又让我频频摇头,从心底里否认它们是“中国式的”。假如我们将一部小说中的长城换成了金字塔,那么我们可以说它是埃及式的吗?中国皇帝换成了苏丹,就可以说它是土耳其式的吗?如果将古文翻译成英语,我们就能说它是一部英国经典吗?因此,这些可以被替换的,并且在替换之后并不能将一部小说彻底改头换面的文化符号,显然不是我要的答案。那么,什么才是中国式的?
    有人认为,当代中国没有中国式的小说,我认为,这是对“中国式”的“过度思考”以及“过度寻求”所造成的。产生这一观感的人,在小说中所寻求的是中国式的文化符号,以及中国文化中一直被误解的沉重感。这也直接影响了一部分人的写作。这种影响在局部范围内是有利的:比如名利。但它真正产生的最重要的影响,却是使这一范畴内的写作变得扭曲,急躁。同时,对于这一问题的认识,还必须提及对于“翻译体”的盲目模仿。西方文学的影响使得另一部分写作者深陷其中而无法自拔。
    一种是急功近利的“回归”,一种是盲目艳羡的“向外看”。这是两种极端吗?是矛盾的吗?不,它们有一个共同之处,是在这个共同之处的影响下,朝两个方向发展的结果。这个共同之处就是:我们无法认识自己。
    什么是中国式的?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所谓中国式的,就是生活在中国这片土地上的我们的所思所想,我们说出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我们的情感以及梦境,我们呼吸的空气,去过的地方,看见的每一样东西。
    它就是我们自己。
    所以其实,这本来是一个无须追问的问题。
    佛家早已揭示了这点:佛法何必身外求?塞满各种文化符号的所谓的“中国式文学”是荒谬的,模仿西方小说(其实就是翻译体)也不能完成任何拯救。更应该追问的是,我是自己吗?我应该如何做自己?

  •       1790年7月14日  耶稣基督变小了,上帝之子消失了

          这个世界正在变化,你看出来了吗?我知道大家都感觉到了,他们也都在变。今天……今天!因为试图阻止对一位罪犯施以车刑,一个年轻人杀死了一个刽子手!许多年以前,这多么难以想像。但我也知道,远在1757年,巴黎的公证人巴尔比埃就在他的日记中,对过分蓄意重复的杀人仪式进行了谴责:从一开始的司空见惯、无动于衷,逐渐演变为不快(例如夜晚吊死窃贼的做法),在他认为惩罚过分的时候甚至公开表示反对。而今天,那些喜爱看到杀人场面的大众中间,终于也出现了这样一位青年。
          接近我们的死亡令人难以忍受,陌生人的死,甚至罪犯的死都令人不快。有人公开谈论过这样的观点:理性的光芒正在剥夺魔法的光环。实际上人们都在谈论死,人们还在活着的时候就仔细认真地选择坟地,提出对灵车和随从的要求,为灵魂安息设置弥撒基金和服务,对烛光会、隐修会、穷人和医院给予慈善赠资;教堂祭坛后部的装饰屏上,死神也被天使所代替,不再有受苦受难的炼狱场景,而是灵魂解脱后的快乐和兴奋;死者的墓志铭也不再理会罪孽、痛苦、人间的虚荣、对死的准备,吓人的话语让位给被“召唤”或召集的人具有的信心和平静;一些死人社团主动建造了死人屋,是死者下葬以前的居所,其中有的还有供暖管道,有系在死者两端的绳索,稍有动静就可引发铃响,通知看守;在医学院以公共卫生的名义提出建议的情况下,议会规定今后将在城外的郊区,而不是在教堂建立公墓,杜绝传染病的可能发生;文学作品开始涉及自杀这一话题,令死亡进一步被理想化了……这个时代,我们还有伏尔泰,有牛顿,有卢梭和歌德;医学科学院介入了延长人类寿命和传染病研究;人们开始怀疑来世,怀疑末日,怀疑灵魂和上帝;天文学家们有勇气对彗星和地震提出明确的解释;我们头顶的天空已经不再布满看不见的精灵和飞行怪兽,混在骑扫帚的女巫之中;一位公证人在记录中作出了这样的结论:“耶稣基督变小了,上帝之子消失了。”
          这个世界在变,你看出来了吗?

          今天  死亡在向我们质问

          外祖母死得相当平静。或者说,我们愿意这样相信:她死得很平静,没有痛苦。几天前当我们看到她在病床上低声向医生请求着注射那管药物的时候,脑中出现的正是今天这样一个画面。俄勒冈州1994年就通过了这项法令:允许医生为只有半年存活期的绝症病人提供他们要求的致死药物。自这项法令1997年生效以来,已有两百多名绝症病人和外祖母一样,平静的离开了这个世界。按照外祖母的话说,是“体面的死去”。
          一位法国人曾在他的一本书中说:“我们又进入了重视死的阶段。我们还没有来得及适应现代对死的禁忌,就与它对抗,向它挑战了。”在经历了中世纪人们对死的恐惧,启蒙时代对死的首次挑战,20世纪对死的轻视,并在战后回归沉默继而喧哗之后,今天,死亡对于我们来说,不再是一种不安的幻觉,而是表现在一种新的权利要求上、一种新的面貌上,是一种新意识的定位。
          如今我们不仅能在人口学、社会经济学、伦理学和医学、法学等领域的专论中看到这类谈论,这个主题也每天在报纸电视中被重新炒作,仿佛与学者们相互呼应。远在三十多年前,20世纪70年代的《纽约时报》上,人们对于人生“最后旅行”的看法就有174篇。人们关注着安乐死、堕胎和死刑,每天在谈论死,审视着死,一直到今天也依然如此。有谁还对死亡感到忌讳呢?公墓变成了孩子们可以玩耍的花园,1976年人们将一个打死了警察后主动要求死刑的犯人当成了英雄。人们对于死亡的恐惧已转变为对于生命的珍惜,而这一点甚至开始对战争的进程发挥影响力了。1947年到1968年左右,在对欧洲各国进行的一份调查中显示,相信灵魂不死和炼狱的人普遍减少了,而相信上帝的人减少得不多。宣讲相信上帝的正统宗教与宣讲灵魂不死和复活的神学的教会之间的表面上的矛盾也扩大了。
          如同外祖母一样,现在的死亡是静悄悄的死。对于死者,人们常说的是“他不知不觉地走了”。而不像几百年前的死亡有着某种令人恐慌的凶暴的气氛。和那时相比,人们对死亡显得有些怠慢:由于现代城市交通的限制,送葬的队伍被灵车取代;一系列的丧事礼仪和来宾吊唁没有了;人们不再穿丧服和戴孝了;墓志铭几乎已经消失,死者的生平介绍只用三言两语;葬礼经纪人的口号是“死吧,我们来做剩下的一切”;垂死者也不再住在家里,而在医院或养老院由护理人员照料。
          我们也能够听到围绕着死亡发出的许多声音,它们依然来自那些固定的人群:教徒、普通人、学者和媒体。我们也依然面对着各种各样的话语和幻觉,人们先是试图掩盖对于死亡的焦虑,而后又力图加以认识。在如今这个宗教专权话语已经沉寂的社会中,一同响起的这些声音给了我们不同的答案。
          看起来,在经历了几百年来与死亡进行的长期斗争之后,我们至少克服了宿命论。摆在我们面前的是新的责任。死亡在向我们质问,要求改变这个世界。

  • 欧洲八百年死亡笔记 

        像许多其他事情一样,死亡本身令人畏惧,但它的历史却扣人心弦。即使我们对历史所知甚少,可仍会从那些寥寥无几的片段之中发觉死亡对于人类生活及文明演变有着某种特殊的意味。因此专家们可以这样说:对死亡史的研究在新的思想史中占有不容忽视的地位。而我们,则可以暂时淡忘死亡对于我们自身的含义,享受那种隐约而模糊的探究时的快感。
        例如这一次,我们将目光投向了13世纪以来的欧洲。之所以是欧洲,而不是其他任何文明的原因在于一些众所周知的事件:欧洲经历过中世纪那场著名的黑死病的肆虐,也曾有过巴洛克式的大规模死亡仪式,宗教话语长期以来占据着决定性的地位,自然哲学在欧洲诞生的同时提出了“明智”的死……死亡在欧洲就是这样被立体化和具体化的。不同时期、不同地区的人们在走向死亡和面临死亡时的各种反应构筑了这样一些片段——而也许这些片段,也同样需要被这样描述。


          1282年9月28日   你在死人边上跳舞了吗?

          今天不是一个好日子。还不到吃早饭的时候,所有人都听见了雷米那位大嗓门的兄弟高声宣布着他的死讯。他跑得气喘吁吁,但还是有足够的气力喊叫,把孩子们都惊醒了。后来听说天还没亮的时候,雷米的这位兄弟兰德斯,就眼泪汪汪地跑进了雷米的猪圈,对那些惊慌失措的牲畜说:“你们的主人死了。” 雷米死去的时间是在兰德斯走进猪圈的三小时前。之所以等这么长时间,是为了避免被犬类听到,扑向雷米的灵魂,将其吞噬。兰德斯是专门被挑选出来的人,对这类事的程序十分熟练。有一天我的死讯也是会由他来宣布的——假如他活得比我长久的话。
          我们赶到的时候,看见他们正将雷米费力地从床上抬起,让他的双脚触地,呼唤他的洗礼名并猛烈摇晃他的身体。雷米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好笑,但谁也不敢笑。人们屏住呼吸,敬畏地看着。之后,他们开始清洗他,并将水一滴不剩地倒在门外。这样,雷米就是洁净的了。大家开始仔仔细细地用尸布包裹他。再然后,就一同等待着哭灵的妇女和教士们的到来。
          雷米的死十分突然。昨天下午有人还看见过他,但很快他又小声地怀疑着,昨天看见的也许是假扮雷米的精灵。精灵以这种方式向他通报了雷米的死讯……我们中的每一个人或多或少都听过这样的故事,也从小便受到这样的告诫:小心那些墙上的影子,尤其是没有头部的;如果有黄鼠狼穿过你面前的道路,你的死期就来了,听见母鸡或者黑山羊忽然像公鸡那样打鸣也是一个预兆;最可怕的是“马扎里”(至今我的噩梦中也经常出现他的影子),他们在睡梦中分身,个别或成群结队地在乡下漫游,他们寻找野猪,将它杀死,翻开牲畜的头,从中辨认在三天或一年后将死去的人的特征,他们也向别人宣布谁的身上有死神的影子。有人说,假如你没有遇见这些征兆,或者没有出现喃喃自语、开裂声、光线、敲门声、在马厩中说话的牲口,那你无论如何都会平安无事。而星期五烧水洗衣的女人是希望她的丈夫死去。有人也曾在圣马克之夜和万圣节时在公墓中看到未来死者的队伍。
          总而言之,对待死神我们必须小心谨慎。不然的话,我们就会像这个村子里大部分的死者一样,不到三十岁就已经死去。
          现在,雷米裹着尸布静静的躺在房间中央,露出头部。说不定,他也能够看到此刻身边正在举行的仪式:两个男青年分别扮演死者和死者的朋友进行决斗,直到流血,以“雷米”死去而后复活作为结束。这期间教士们从门外走进来了,悄无声息的站在一旁观看着表演。他们是来对葬礼进行监督的,以避免死者在这群人不恰当的行为下无法远离,走上死者之路。我知道,就像去年老普吕姆死去的那天一样,他们将询问我们:你在死人身边跳舞了吗(据说一位大主教也曾经这样质问过几个农民)?你是否对尸体唱了魔鬼的歌?你是否恶作剧了?你是否吃了,喝了,从死中找到了快乐?
          还有,当心那些日常举动!葬礼后仔细扫拢的灰土下葬时必须扔进墓穴;扔掉死者所有的食物、水、装奶的容器,因为灵魂可能藏在其中;注意遮盖镜子,关闭好门窗(至少三天)……也许只有虔诚而谨慎的教士们能记住这么多吧。对于我们来说,事情就简单得多了,比如现在,我的口袋里就装着一把盐呢。雷米的口袋里也有。这样,我们既保护了雷米,也保护了我们自己。
          唉,雷米,安息吧。

          1350年5月27日  你生活,然后死去,然后腐烂

          据说已经三年了。我不知道是在哪里,又是什么时间开始,瘟疫袭击了我们。没有人告诉我这些。但我知道,自从这种可怕的黑死病来到这里以后,时间就变得缓慢起来。
          我认识的人差不多都死光了。我记得他们中的第一个叫艾玛,一个八岁的小女孩。第二个是她的母亲。而第三个——多么讽刺啊——是给艾玛看病的医生,他是一个好人,艾玛死后的第二天,他就出现了疼痛和发烧的征兆,但他只以为是普通的淋巴发炎。从那时开始,葬礼就多了起来,从清晨到夜间,从家门口到远处的街上,随时随地都能听见令人心惊胆战的哀嚎。直到后来,人们连葬礼都顾不上了,街上的尸体还来不及掩埋就又多了几具新的。一些贫穷的垂死者也被丢弃在尸体的旁边,任由他们慢慢地死去。而听说土耳其人的办法是,向被他们围困的热那亚殖民地卡法投掷死于传染病的尸体。
          我也慢慢地开始记不住哪些人死去,哪些人还活着了。自从瘟疫的消息传来,我就开始闭门不出,侧耳聆听着街上的动静。偶尔安静片刻,我便小心翼翼的打开窗,向街道看上两眼,又很快关闭。三年来,许多事情就是这样传入我的耳朵的:我知道医生们始终对瘟疫无可奈何,人们传言最有效的办法就是逃亡(后来许多地方就是因此而封闭了港口,拒绝任何船只进入);有人说是犹太人传播了鼠疫,这个大阴谋起源于托莱多,目的是灭绝基督徒;一些男女和儿童为了逃避疾病,夜以继日地跳舞,跳到筋疲力尽为止;好人菲利普在听到年仅一岁的儿子的死讯后大哭道:“如果上帝喜欢我这样年轻就死去,我将感到幸福”;一些男女开始疯狂结婚,在仅有一个布帘子遮挡的窗内交媾;在教堂,一个男人冒险追赶戴孝的女人却并未遭到拒绝;教徒们公开处决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宣布她的死亡将为人们带来希望,后来又活埋了两个女仆;许多人加入了新成立的“鞭挞派”,其中一些在街上进行活动时当场倒地死去;一些人死去时没有被赦罪,教皇规定了请求免遭传染病的弥撒也得不到实行;掘墓人把铲子背在肩上跳舞,高唱“死亡万岁”;人们在游行中将写有“鼠疫”二字的假人扔进河里淹死……
          我想不到还有什么比死亡更加确定无误的事物。想起那些躲避着城外抛进来的尸体的热那亚人,我应该感到庆幸了。昨天传来消息,宫廷已经作出决定,设立检疫隔离区和检疫站,隔离可疑的病人——听说是向意大利人学习的,他们早在两年以前就这么么干了。
          街上比以前安静了许多。因为那些房子都空了。有人传说这座城市消失了四分之三的居民,还有一些人正受到饥饿的困扰。所以那天,有人在街上念了一句比埃尔的诗,声音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你成长,然后你吃饭/你生活,然后死去,然后腐烂/然后你一无所有……”

  • 三首 - []

    2008-0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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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总是紧迫

    有一些意外
    一点失落
    当然还有更大的痛苦
    在背后和深处
    要读懂你的秘语并不简单
    如同猜想另一座
    我没去过的城市
    一个人
    一次旅行
    一列火车以及它的目的地

    现在,我终于说出来了
    可是能解脱吗

    2008.1.31

    念头

    写一篇日记吧
    我对自己说
    写一篇日记,就能
    稍稍平复一下
    现在的心情
    使它
    既不像昨天那样糟糕
    也不像今天这样
    坐在椅子上
    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2008.1.1


    我,希望我
    独自一人生活在
    这个世界上
    没有父母
    也无人认识
    至于未来,则是一段
    长长的沉默
    这多么像
    我小时候做过的一个梦啊
    梦里有许多栋楼房
    我在其中走着

    2008.1.6 

  • 住院记0116-0119 - [一天]

    2008-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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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16 晚八点疼痛再次开始发作的时候,其实我很烦恼,因为立刻意识到将有几天什么事也做不了。
    晚十一点半,和父母一起沿着小区后门的小路缓慢走向最近的卫生院。看见自己的影子,觉得无论是动作还是脚步声都很诡异。
    01.17 凌晨一点,打了一针止疼针,无效。接着挂了一瓶阿托品,无效。全身开始颤抖,发冷。
    十多分钟后停电。我想连街道也变得漆黑了。消炎药挂到中途,叫了急救车。
    二十分钟后,急救车已到,但找不到卫生院的位置。父母站在我左右两边,各执己见,试图证明只有自己寻找救护车的方法最有效。我躺在黑暗里,想告诉他们把手机给医生(他又去睡觉了),但说不出来。
    最终母亲决定亲自去路口寻找已停在某处的救护车。时间开始变得缓慢起来。
    窗外亮起了灯光。我扭过头去看,知道救护车已经开进来了。不知道被谁搀扶下床。
    发现救护车里十分狭窄,座位对面摆着大概能知道作何用途的器具。脚底是一张担架,上面有一大滩血迹未干。车外十分漆黑,走了许久都不见灯光。是的,这里都停电了。一个拐弯过后车速减慢的时候,我问了句到了吗?但是没人回答我。
    大约又走了刚才一倍的路程,才到了。这里很明亮,医生和护士没有全都去睡觉。有人推了把轮椅给我,我看了眼,摇摇头。我们走进一间狭小的办公室。医生开始翻看我的病历,建议动手术,被否定。我还想要我的胆。于是开药,准备吊瓶。我说,无论如何,先别我疼了。
    凌晨三点,医生登记了我的身份证号码,开始准备给我注射杜冷丁。
    半小时后,两支杜冷丁注射完毕。我躺在床上,右手挂着吊瓶,开始出现幻觉:我在看一篇存在于我脑中许久,但又十分陌生的小说。铅字,像是被拆开的书页,一页一页的出现在我眼前。每一行字迹都清晰无比。我没想记住它们,因为我知道这是幻觉。我只想知道为什么那些句子都如此奇怪,又仿佛很有逻辑。它们完完全全不是我的叙述,却又存在于我的体内。再然后,我昏睡过去。
    睡梦中感觉母亲在用棉签沾水,湿润我的嘴唇。一边点她一边说,医生说是要这样的。
    大约天亮的时候,我闭着眼睛,听见有人问我,还疼不疼?好像是医生,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也许还点了点头。医生又说,好点了哈。我听见母亲替我回答,好点了。其实不是。整个上腹部仍然在疼,但疼的地方又十分麻木,有种被欺骗的感觉。
    早上八点,办理了住院手续。入住7楼的一间病房。进屋后即发生呕吐。继续挂吊瓶,继续被劝说做手术。一整天昏昏沉沉,疼痛依旧。床单上写着医院的名字:华阳石油总医院。医生比较和蔼,护士却很粗鲁。醒着的时候看一会儿电视,其余的时间都在睡觉。
    窗外时而有雾,时而有雨,我很想站起来看一看。
    晚上十一点半,大约22小时的吊瓶终于结束。
    01.18 早上六点半,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见五六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围住我的床。看不清他们的脸。这阵势让我有些尴尬。能辨认出其中一个声音是昨天那位医生的。他在向另外一位年纪稍大些的医生介绍我的病情。他们继续想要劝说我做手术。我告诉他们我在等社保转入成都再说。他们走了。
    八点多,喝了两口漂浮在稀饭上方的米汤。米粒全部倒掉。
    九点多,继续注射。营养液和消炎药。由于血管太细,从普通针换成了静脉留置针。下午两点结束。五点,让父母回家休息。
    整晚独自一人在病房看电视,第一次觉得,住院还是挺爽的。
    晚上十一点,一名护士走进来,问我家属到哪里去了。我说回家了。然后她关了电视。
    01.19  早上八点,照旧喝了两口米汤,但是吃了两口榨菜。因为住院太贵,病情有好转趋势,决定回家门诊治疗。中午十一点办理出院手续。从华阳回到卫生院,十二点多开始吊瓶。下午六点结束。
    两天来:粒米未进。17号一整天没有喝水。插着静脉留置针的右手臂全部肿胀,冰冷。晚上回家吃饭时使用筷子十分艰难。
    刚才:终于吃到了咸的东西,不沾一滴油的盐水菜。未来一段时间仍将以水煮菜和稀饭度日。非常害怕再次复发。非常害怕再次复发后不得不动手术。非常害怕因为动手术不得不花父母的钱。非常害怕过年时连饺子都不能吃。非常害怕3月时无法完成那个计划。终于明白了保险的好处及必要性。洗澡时发现掉了不少头发。
    现在:假如没有这几天,我怎么知道睡在真正的病房是什么感觉?怎么知道护士每天什么时间出现在门口?什么是二级护理?外科医生都长着差不多的脸?华阳的有线电视比我家多出好几个?以及那时,因疼痛陷入瞬间昏迷时的孤独感。
    好像被丢弃在黑暗的深处。